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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·雨濯青庭
民国五年,袁世凯刚死一个月,延康城内雨水缠绵,下得满城青瓦皆生出烟来。
李府建在城西,占了大半条巷子。府中亭台楼阁早已半旧,几株老槐树垂过墙头,枝叶被雨水打得湿翠。中庭的芭蕉下立着两口青瓷大缸,水面被雨点敲得细碎,倒映出一片灰茫茫的天色。
李亹从东厢出来,撑着一把旧油纸伞。那伞是竹骨黄面,伞面上一枝半开的红梅褪得只剩淡影。他二十一岁,穿一领洗得发青的长衫,窄腰宽肩,面容清隽,眉目间有一股别样的秀致。他是李康德的远房族侄,父亲死后被接入府中,如今在这府里管着内外杂事——既不算正经主子,也不全算下人。府里人当面都叫他“亹少爷”。
雨丝斜斜地扑在李亹脸上,他抿了抿眼,加快步子穿过游廊,往正院去。
正院东侧那间暖阁,门窗常年遮着青布帘子,门后有屏风当着。李亹在门口收了伞,抖了抖衣上的水珠。
进去后的暖阁燃着一盏烟灯,铜灯座,玻璃罩,火苗透显了温黄黄的一片。李康德半靠在湘妃竹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三十八岁,穿一身家常的焦墨色袍子,领口扣得整齐,袖口微卷。白面这东西抽了两年,反倒把原先发福的趋势抽没了。脸瘦了许多,还有鼻梁和颧骨都显了出来,看人时目光不见底。
“三叔。”
李康德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李亹在几旁坐下,先取一小撮烟丝放进烟锅,又拔下白瓷瓶的软木塞,往烟丝上抖了点白面,拿银签子拨匀,动作极熟。他烧好烟,把烟枪掉转,递到李康德唇边。
李康德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,青白的烟从口鼻间溢出来,淡得像晨雾。他连着多吸了几口,又疲倦似的唤着:“药煎好了,端过来吧。”
李亹起身,把药罐端来,滤出一碗浓黑的汤,递到李康德手里。李康德仰头喝了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雨打在屋瓦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。
“你咳嗽还没好。”
“小病。”
李康德从枕下摸出一柄折扇,竹骨素面,右下角一行文徵明的小字。他递过去:“外面雨大,廊下风急。”
李亹应了声谢,折扇掀帘出去。
雨比来时密。他展开折扇斜遮在头侧,往西廊走。西廊冷清,廊下几盆白兰花被雨打得发蔫。他走到西院角门,碰见陈妾。她是李康德纳的十一房,二十四岁,穿一件淡青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,自己打伞,没带丫鬟,还有些生切。
:“老爷又抽烟了?”
她又补上:“我让小丫鬟送的百合汤,让退回来了。”
“三叔这几日事多。”
第二章·扇底风
第二日雨歇,天仍阴沉,云层压着城头。
李亹醒得早,摸黑穿了衣裳,推门出去。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潮,踩上去有细微的响。昨夜又落了一场雨,芭蕉叶上还挂着水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他先去了灶房看早食,又到马厩看那匹新买的青骢马,这才转回正院。一路上,廊下几个洒扫的丫鬟见了他,低头叫“亹少爷”,等他过去,又凑到一处,眼睛往他背上黏。
西院角门处,李丹脸正从里面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灰布夹袍,双手直搓搓。两人照了面。
“亹哥!”
:“一早出门?”
:“昨晚陈砚声找我,说雨亭、雨宁又出去了。我在这看看能不能碰到你。”
:“找我什么事?”
:“三叔咳嗽好些没?药少了吧。刚下人来说叫我过去一趟。”
:“你去就好。”
李丹脸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还是走了。
过了些许时候,李亹才走到正院堂屋。李康德已经吃过了,碗筷撤到一边,人坐在窗边看信。外头天光不好,他往旁边让了让,就着窗边的光看。李亹走进去,也不说话,装了碗粥,边吃边坐下来。
李康德把信看完:“百合汤太甜了。下回碰见你十一姨娘,少让人做糕点了。”
:“好。”这屋里就他们两个。外头有丫鬟在游廊上说话,声音压得低,听不分明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带一点雨后的土腥气。
李亹吃完,把碗筷收了,放到门口的托盘里。他转过身,李康德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朝里指了指:“你进来,有样东西给你。”
李亹跟进去。李康德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,琥珀色的,圆身,黄铜旋盖,瓶身贴着英文标签。瓶里装着灰白色的小药片,一粒一粒的。
:“英国货,你试试。”
李亹“嗯”了一声,把药瓶塞进袖子里。
:“丹脸说,雨亭、雨宁昨晚出去了。”
:“嗯。你忙你的。”
第三章·深更同坐
夜里,李亹回了东厢。
雨已经停了,檐下还在滴水。他洗了把脸,脱了外衣,坐在床边。那柄折扇从袖子里滑出来,掉在褥子上。他拾起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枕下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李亹下床开门。陈砚声站在廊下,后面半步远跟着陈砚宁。两人都没打灯,站在阴影里,衣衫上有一股雨后的潮气。
“进来。”李亹侧身让了让。
陈砚声先进来,陈砚宁后脚跟上。门没关严,李亹伸手指了指,陈砚宁回手把门掩了。
“这么晚了。”李亹说。
“都睡了。”陈砚声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。空的。
李亹把壶拿出去,从廊下的小炭炉上提了温着的水,回来沏上。三个人各倒了一杯。
陈砚宁道:“丹脸今天在兵房待了一整日,没出来。”他抿了口水,把杯子放回原处,用手背擦了擦唇,“叫人给他送的饭。四菜一汤,全吃光了。”
三人都没接这个话。屋里很静,檐下的水声勾着他们:“雨亭怎么样?”
“两个人成天在院里,哪儿也不去。不过,他们院里的厨子,今天出去买了两条鱼。”
陈砚声见李亹不接陈砚宁的话,打笑着补道:“桂鱼。”
:“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,你还抽烟吗?”陈砚宁道。
:“今天丹脸被三叔叫去了。我到堂屋时,他们聊完了。”
:“我们刚才出去逛回来,在青石巷正好碰见了雨宁他们,所以想来看看你。”
:“我正忙着不被三叔的十一房太太们嫉妒,菩萨没给我开天眼的嘛。”
李亹接过了陈砚宁的烟,靠着陈砚宁。
第四章·苔阶旧约
陈砚声和陈砚宁住在府里最西边的跨院。两间房,一个小天井。天井里的青砖上了年头,好些都松了,雨天踩上去,底下汪着水,一踏一响。
他们爹是府里从前的陈管事,给李康德办了二十年差。陈管事有一女两子。女儿陈若华,就是如今的陈妾;儿子陈砚宁是亲生的;陈砚声而是陈管事某年从海边领回来的孤儿,说是远房侄子,离延康很远。今年,陈砚宁二十六了,陈砚声十九岁。
记得陈管事死在八年前。医生说是疟疾。那时的他,衣袖上就有些许咯血,地上吐了很多,一会说头疼,一会像四五岁的婴儿大哭大闹。就算服药看病,也没活过七天。
也就在当天夜里,陈若华三人坐在灵前的草垫上,正院来了个婆子蹲在陈若华耳边,说三老爷叫陈姑娘过去。陈若华摸着她父亲的棺第。婆子边轻拍着若华的背边补了一句:“三老爷说,是陈管事托他照应你们几个。”
陈若华站起来,跟着婆子走了。陈砚宁还坐在原处,转了头先看了门樘,又低头看着那四只脚。有些纸碎声很轻,一直没有停,是陈砚声坐在门槛上,揉着纸钱折飞机。
第二天清早陈若华回来。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水红绸衫,腰身那里掐进去,胸脯把那料子顶起来两团小小的轮廓,在晨光里泛着腻光。也是十六岁的身体还没长足,骨架纤着,那衣裳又像借来的,哪里都松,又哪里都紧,像山里的凤凰。
陈砚宁知道她妹去哪了,可他还想问。喉咙刚有些润,又咽回去。在府里传开,是几天以后的事了。说陈管事一咽气,三老爷就把陈若华收进房了。府里人私下里都说,陈管事这二十年,算是白干了。也有人说,陈管事死得好,若他不死,这丫头还进不去。
随后的她只是隔几天来跨院一趟,问哥哥弟弟吃了什么,有没有钱用,衣裳破了没有。来了也不久坐,说几句就走。砚宁看她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,步子不大、有些紧绷。
日子过去,砚声也长到了十九。他不再追着问姐为什么不回来。三个人之间很默契。若华是他们的姐,也是李康德的妾。砚宁是她亲哥,比她还大两岁,平时叫她“陈姨娘”。陈砚声最小,不叫“陈姨娘”,也不叫“姐”,高兴了叫“若华”,不高兴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“你”。陈若华由着他。
陈砚宁有时会梦见陈若华。梦见她十六岁那年的样子,跪在灵前,后颈湿汗。梦做到这里就醒。砚声在隔间睡得很沉。他会起身去看,会离得很近很近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涌上来,食指不自觉的碰了砚声的手背。他想往上碰,但也怕吵醒弟弟,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。
这天清晨,天阴着。陈砚声先起了,去灶上端了早饭回来。两个小菜,一碟腌萝卜,半碗花生米,两碗泡饭,是昨晚剩的米饭拿热水过的。他端到天井里那张矮桌上,朝屋里喊:“砚宁,起来吃。”
陈砚宁从屋里出来,头发压得有些乱,眼角还有点红。陈砚声看他一眼,说:“夜里又没睡实。”陈砚宁没应,蹲在矮桌边上,端起碗,慢慢吃。陈砚声也蹲下来,扒了两口,忽然说: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陈砚宁没抬头,说:“梦见什么了。”
陈砚声说:“梦见你掉河里了。水很急,你一直往下沉。我跳下去拉你,一进水就醒了。”
陈砚宁说:“后来呢。”
“没后来。”陈砚声说。他夹了一粒花生米,在嘴里嚼,眼睛看着天井里那几块青砖。风从屋顶上压下来,把陈砚宁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几根。陈砚声伸手,替他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。陈砚宁没动。
两人安安静静吃完。陈砚声把碗收了,放到门口。回来时见陈砚宁坐在廊下,手里补一只旧鞋。针在鞋底上扎进去,又扯出来,响得匀。陈砚声在旁边的柱子上靠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砚宁,你说人会不会梦见自己没做过的事。”
陈砚宁手上的针停了一下。他没看陈砚声,只低声道:“不知道。”
陈砚声说:“我觉得会。”他没再往下说,蹲下去,看墙根那几株凤仙花。叶子让雨打得耷拉着,花瓣散在泥里,只剩几根秃枝。
“全完了。”陈砚声说。
陈砚宁走过来,也蹲下。他伸手把花根旁的水拨了拨,说:“没全完。根还活着。”
陈砚声扭头看他。陈砚宁没看陈砚声,只盯着那几株花。陈砚声忽然笑了一下,说:“等天晴了,去城外河里看看。”
陈砚宁说:“好。”
外头有人喊:“砚宁!砚声!亹哥让你们过去一趟。”
陈砚声先站起来,顺手把陈砚宁也拽了起来。两人回屋各披了件衣裳,往外走。经过正院西侧的小院时,陈砚宁脚步慢了一瞬。窗子关着,廊下几盆白兰花开得正盛。陈砚声没看,走了几步,见陈砚宁没跟上,回头叫他:“砚宁。”
陈砚宁应了一声,跟上去。天光昏暗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,像一种愿望。
第五章·风起于萍
陈砚声和陈砚宁到李亹屋里时,屋院柳树曲弯,细枝流缓。李亹正把一封信折起来,见他们进来,说:“坐。”陈砚声在他对面坐下,陈砚宁靠桌站着。陈砚宁回手掩了庭院门,在陈砚声旁边坐下。
李亹说:“沈掌柜昨日来,货单我看过了。有几包药材是给大房配膏方的,先不拆,等大夫看过。茶叶得先分,你俩去库房盯着,别让人动了封条。”陈砚声“嗯”了一声。李亹又说:“各房下午领,问起来就说是大夫人分派好的。”
陈砚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两人起身出去。
风里带潮,云层在午时厚着。两人穿过游廊往库房走。陈砚声步子快,陈砚宁慢半步。走到花圃拐角,陈砚宁忽然说:“陈姨娘那几盆白兰,前天夜里让风吹折了一枝。”陈砚声说:“我看到了。”陈砚宁说:“大夫人让她再送几枝过去。”陈砚声没应声,只把步子迈得更大。
库房朝西,里头阴着,墙壁有些受潮。陈砚声开了锁,走在前头。茶叶分到一半,李亹来了,站在门口没进去,说:“大夫人叫你们中午过去一趟。府里过几日去城外上香,三叔让带上你们。”陈砚声点了点头,陈砚宁没吭声,只把一包茶叶扎好口子。
李亹走后,陈砚声说:“去城外上香,怎么轮到我们。”陈砚宁说:“三叔叫的。”陈砚声没接话,把最后一包茶叶归置好。陈砚宁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还早,先去洗把脸。”陈砚声说:“你倒像要去见丈母娘。”陈砚宁看了他一眼,说:“走了。”
中午,两人到正院。堂前已经坐满了人。周氏坐在上首,各房姨太分列两旁,陈若华照旧坐在末位。陈砚宁叫了声“大夫人”,又叫“陈姨娘”。陈砚声跟着叫“大夫人”,对陈若华点了个头。
周氏说:“十二去城外上香,你们也去。山上比城里凉,自己备件厚衣裳。”陈砚宁应了。陈若华坐得离砚声近,对砚声轻轻笑着说:“东街新开的那家成衣铺子,有现成的薄棉袍。你俩的尺寸我知道,我叫人去拿。”周氏说:“你叫人去报我的账。”陈若华说:“不用,没几个钱。”周氏说:“那随你。”
阮氏端着茶慢慢喝,赵氏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帕子,沈氏剥着瓜子,何氏侧着身跟丫鬟小声说话。没人看他们这边。
周氏又说:“后日天不亮就动身,都早些准备。”说完她站起来,朝阮氏几个道:“等会我们接着打麻将?”阮氏笑着应了,赵氏说先回屋拿点零钱。几个人往偏厅走。周氏回头对陈若华道:“你也来,不会就坐我旁边。”陈若华便跟上了。
陈砚声、陈砚宁从正院出来。陈砚声走在前,陈砚宁跟在后面,两人隔着半臂远。走到花圃拐角,陈砚声忽然停下来,回头道:“她故意的。”
陈砚宁说:“嗯。”
“故意当着一屋子人说,给你和我买衣裳。让那些人听见。”陈砚声说。
陈砚宁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陈砚声跟上来,步子比刚才快了些,像心里憋着什么。两人一路无话。
后半天,陈砚声去马厩看马。那匹青骢马见了他,打了声响鼻。他走过去,在它颈上轻轻拍了两下,马便凑过来,把鼻子往他手心里拱。李亹从后面过来,说:“明日骑骡子,你跟我走最后。”陈砚声说:“行。”李亹看他一眼,说:“你心里不痛快?”陈砚声说:“没有。”李亹没再问。
傍晚,成衣铺把两件薄棉袍送来了。陈若华没过来,只派了她院里的丫鬟,说试了不合身就改,明天要穿。陈砚声当场脱了旧衫试,长短正好,只肩头略紧。丫鬟说:“陈姨奶奶说,二少爷肩宽,要做得松快些。”陈砚声没说话,把袍子脱下来,说:“不用改,能穿。”丫鬟看向陈砚宁:“少爷也试试吧。”陈砚宁说:“先放我屋里。”
丫鬟走了。陈砚声把新袍子往椅背上一搭,坐在床边,忽然说:“我昨晚又梦见姐姐了。”
陈砚宁倒了杯水,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不是八年前那样。”陈砚声说,“梦见她在佛堂,点一盏灯。怎么点都点不着。后来我进去,划了根火柴,一下就着了。”
陈砚宁转过身,看着他: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她哭了。”陈砚声说,“没出声,就是眼泪往下掉。我想过去给她擦,腿动不了,就醒了。”
陈砚宁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把水杯递给砚声。砚声接过,没喝,放在床头。屋里已经很暗了。砚宁坐过去,先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把手覆在砚声手背上,带着他端起杯子,送到唇边:“喝点水吧。”
陈砚声就着他的手,低头喝了两口。水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热下去。他抬起眼,在昏暗里看陈砚宁。陈砚宁没看他,只把杯子放回床头,又拿自己的袖口擦了擦陈砚声嘴角。
陈砚声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抓得不重,但陈砚宁停下了。两人谁也没动。过了几秒,陈砚声松开手,说:“行了。”
陈砚宁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。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,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严实了。风从外面挤进来,带着很淡的土腥味。他背对着陈砚声,说:“早点睡。明天天不亮就得起。”
陈砚声看着他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,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白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脱了鞋,翻身上床。
陈砚宁躺在自己床上,也没动。屋里没有灯,他望着窗外一点极淡的灰白,心里有些乱了。喂水时弟弟的唇碰着杯沿,那水是温的,从他指间滤过去,像谁把一炷香递到他手里,他接到后,却不知该插在哪里。也只好翻身朝里,极轻地念了两遍:“南無觀世音、南無觀世音……”像满屋子的暗处都睁着眼,观音就在那里坐着,眼眉下垂。慈悲、慈悲、救苦救难观世音。
这念法是砚声的,闽语中声调的坚韧,却软得像水。砚声刚到延康时总这样念,他听着听着,也就学会了。
那时听母亲说,观音菩萨是最灵的。心里有什么难处,念一念,菩萨就听见了。可这些年,他一次也没念过。不是不信,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觉得这调子像火,一出口就烧人。
夜更深了。他听着隔间的动静。砚声翻了几次身,后来渐渐静下去。他等那呼吸又长又匀了,才慢慢坐起来,赤着脚下了床。地砖凉,像踩进一池静水里。他推开隔间的门。门轴没响。上一次后,就会了。
砚声睡了。侧着,一条胳膊压在枕上,脸半埋进去。被子滑到腰下。床头那支蜡烛刚被砚宁重新点着,火苗还轻轻晃着,把砚声的后颈照出一小片暖光。砚宁在床边站了许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只是有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像井里的月亮,碎成一片。又慢慢聚起来后,见到了观音怀里的那个孩子。白白的,眉眼还没长开,只有嘴唇最清楚。颜色浅,像被温水浸过,下唇厚一点,中间有道极细的缝。也许是念来的“送子观音”。
是真的,他也醒了。拿袖口草草掩着却不及——观音怀里的孩子粘了香灰,他辨认着弟弟砚声。上前用另一只袖口擦着。
旧版
天未亮透,李亹便起来了。简单洗漱后,先去灶房端了早食,又折回正院。经过西院时,几个府兵靠墙打盹。他轻手轻脚走过。
书房门虚掩着。李亹推门进去,将早食放在案边。李康德不在。里间的门关着,想是还未起身。李亹在外间等候。
约莫半刻钟后,里间门开了。李康德披着外袍走出来,发未束起,披散着,较平日少了几分威严,多了几分慵懒。他看见李亹,目光停了一瞬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李康德在案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
李亹道:“雨声太大,扰了眠。”
李康德夹了一筷子小菜,慢慢嚼着,忽然说:“你眼下有青色。”
李亹下意识摸了摸眼睛:“不碍事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李康德安静用完一碗粥,李亹在一旁侍立,时不时替他布菜。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案几,却觉得那距离比昨夜在书房中更远,又更近。
“昨夜的事,你听说了。”李康德放下筷子。
李亹点头:“雨亭、雨宁二位爷又出府了,还带了枪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追了。”李康德说,“他们到青石巷时,那个探子已经跑了,只留下这柄刀。”他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刀,刀鞘上沾着泥水,刀刃却崭新铮亮,“是县长的人留下的。”
李亹看着那柄刀,没说话。
“李亹,”李康德叫他,声音低而沉,“你怕不怕?”
李亹抬头看他,目光里没有一丝退缩:“怕。”
李康德反而笑了:“怕就对了。怕了才能活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李亹面前。李亹坐着,他站着。李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,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。
“我要你替我去做件事。”李康德说,“去青石巷,看看那里还留了什么。让陈砚声、陈砚宁陪你去。”
李亹一怔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李康德伸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,“先吃早饭。吃完再去。”
李亹应了。李康德转身回里间换衣裳。李亹坐在原处,想着他方才的动作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。
过两刻钟,李亹和陈砚声、陈砚宁出了府。三人都换了便装。李亹撑着他那把旧伞,陈砚声戴顶草帽,陈砚宁裹件灰布衫子。出府后一路往城南走。雨小了许多,天还阴着,整座城像泡在一大碗凉茶里。
青石巷极窄,两边的房子旧得发黑,墙面生满青苔。巷尾有棵老梅树,叶子被雨洗得油亮。树下坐着一个卖花的老婆子,面前摆着几篮白兰花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三人走过去。老婆子抬头看他们一眼,又低下摆弄她的花。
陈砚宁走到梅树下蹲下,仔细看树根处。李亹也凑过去。树根旁有一小片被人踩平的草地,泥地上留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“昨夜不止雨亭、雨宁来过。”陈砚宁轻声说,“还有别人。”
李亹心中一跳。正要再细看,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像有人故意踩在石板上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,穿一身灰蓝军装,腰束皮带,手里转着大檐帽。他长得极好,浓眉深目,皮肤微黑,笑起来眼角弯弯的,却无端让人觉得冷。
“几位,好巧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清越,“这巷子里的梅树,今年开得可真早。”
第五章:灯下初逢
李亹不动声色,将袖中短刀收了收。陈砚声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短棍上。陈砚宁缓缓站起,挡在李亹前面。
“你是何人?”陈砚宁问。
那人笑了笑,将军帽戴上,慢悠悠走进巷中。雨水从墙头滴下来打湿他的肩头。他在三人面前三步处停下,目光越过陈砚宁,落在李亹身上。
“姓徐,徐恩齐。”他说,“新来的县保安队队长。几位看着眼生,是这巷子里的住户?”
李亹道:“路过。”
徐恩齐挑眉:“路过?这巷子是条死胡同,能路过到哪去?”
陈砚声冷笑:“死胡同就不能走?你管天管地,还管人走哪条路?”
徐恩齐也不恼,只笑了笑,目光在陈砚声脸上转了一转:“这位小兄弟,脾气倒不小。”
他说着,忽然向前迈一步。陈砚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进水洼里。
“徐队长。”李亹开口,不疾不徐,“我们只是来找人的。这巷子里以前住着一位故人,如今搬走了,来瞧瞧他还在不在。徐队长若无事,我们这就走了。”
徐恩齐看着他,目光深了深,像要把人看穿。片刻后,他侧身让了让:“那就不送了。”
三人往巷外走。经过徐恩齐身边时,他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你们李府的人,鼻子倒挺灵。”
李亹脚步没停,像没听见。
出了青石巷,三人在一处茶棚坐下。陈砚声灌了半碗凉茶:“方才那人,看着就不好惹。”
陈砚宁没说话,只看着李亹。
李亹将短刀从袖中取出放桌上。刀鞘泥水已半干,刀柄上雕着一枚小小的梅纹。
“这刀是县长的人留下的。”李亹说,“那个徐恩齐,怕是县长新养的狗。”
陈砚声皱眉:“那他为什么拦我们?”
李亹摇头:“他没拦我们。他是在告诉我,他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陈砚宁轻轻道:“那怎么办?”
李亹将短刀收回袖中,站起身:“先回府。这刀我要亲手交给老爷。”
回府时雨又大了。李亹让陈砚声、陈砚宁各回各院,自己径直去正院书房。书房里,李康德正与一人说话。李亹在门外候着,听见里面传来李康德低低的笑声,那声音是他极少听到的——漫不经心里藏着锋利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人出来了,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满脸堆笑,嘴里说着“那就有劳李老爷了”。李亹低头让到一边。
李康德在房内喊:“进来。”
李亹进去,将短刀放在案上:“是县长的人。一个叫徐恩齐的,自称保安队队长。”
李康德靠在椅上,手里摇着那柄湘妃竹扇,眯起眼似在思量。
“徐恩齐……”他念着这名字,忽然问,“长得如何?”
李亹一怔。
李康德笑了,笑得有些促狭:“我问你,那人长得如何。”
李亹低下头,耳根微微红了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李康德重复一遍,忽然伸长手,用扇柄挑起李亹的下巴,“那我呢?”
李亹的呼吸都屏住了。他被迫抬起头,正对上李康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那里面的神色太浓,浓得他几乎要溺进去。
“老爷……”他喃喃。
李康德没有继续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收回手,神色恢复如常:“说说,青石巷都看到了什么。”
李亹深吸一口气,把方才所见一一说了。李康德听罢沉吟半晌,忽然道:“今晚你别回偏院了。”
“那小的睡哪?”
李康德起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:“睡我外间的榻上。今晚这府里,怕是要不太平了。”
第六章:寒衫半湿
那一夜,李亹宿在正院外间。
外间不大,一张软榻靠窗摆着,铺着半旧的锦褥。雨已停了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满室染成淡淡的青色。李亹和衣躺着,听着里间李康德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却静不下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子。月光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谁的手轻轻抚摸。
大约三更天,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李亹翻身坐起,走到里间门口侧耳听了听。里面静悄悄的,只有李康德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正要转身回去,门忽然开了。李康德披衣站在门内,月色从窗纸透进来,将他半边脸照亮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李康德问,声音有些哑。
李亹道:“听见老爷这边有动静。”
李康德没说话,伸手拉了他一把,将他拉进里间。里间比外间暖和些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。李亹被按坐在床边,李康德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睡不踏实?”他问。
李亹点头。
李康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就在这儿睡。”
李亹一惊,忙要站起:“小的不敢。”
李康德按住他的肩:“没让你做什么。我睡榻上,你睡床上。”
他说着,真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躺了下去。李亹在床边坐了很久,才慢慢躺下。那张床很大,被褥间是李康德身上常有的沉香味,清清冷冷的,却让人安心。
他迷迷糊糊间,听见李康德在榻上翻了个身,像说了句什么。
他听不真切,只觉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畔。
天快亮时李亹醒了。他轻手轻脚下床,走到软榻边。李康德还在睡,眉头微微蹙着,眼下有些青色。李亹蹲在榻边,借着晨光看他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将他眉间那点皱褶抚平。
李康德没有醒,只眉间舒展了,嘴角似乎还牵了一下。
李亹收回手,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。他正看得出神,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爷!”一个小厮在门外急喊,“青石巷出事了!”
李康德猛地睁眼。李亹仍蹲在榻边,双手搭在榻沿上。李康德低头看他一眼,目光有一瞬的迷蒙,随即恢复清明。
“说。”李康德坐起身。
门外小厮喘着气:“昨晚那个卖花的老婆子,今早被人在巷尾梅树下发现了……已经没了。脖子上有刀伤。”
李亹的脸色白了。
李康德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覆在李亹手背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那掌心温热,像一壶暖酒,在雨后的清晨里烫得人心里发颤。
第七章:香篆浮宵
青石巷被围了起来。
徐恩齐带着保安队守在巷口,不让人靠近。巷尾梅树下,卖花老婆子的尸体已被抬走,只留一片被雨水泡涨的泥地和几枝散落的白兰花。
李亹陪李康德到的时候,徐恩齐正站在梅树下,手里捏着一枝白兰花。见他们来,他笑了一下,迎上来。
“李老爷,稀客。”徐恩齐说。
李康德神色淡淡:“徐队长,我府上昨夜丢了点东西,想来这附近问问。看见巷子围了人,就过来瞧瞧。出什么事了?”
徐恩齐的目光在李亹脸上停了一瞬:“死人了。一个卖花的老婆子,脖子上让人抹了一刀。”
李康德皱眉:“这巷子僻静,怕是夜里的事。”
徐恩齐点头:“法医说约莫丑时前后。李老爷,你府上昨夜可有人出府?”
李亹道:“昨夜大雨,府中早早闭了门,没有客访,也没有人出府。”
徐恩齐看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这世道,夜里还是少出门的好。”
李康德不愿多留,寒暄几句便带着李亹离开。出巷口时李亹忍不住回头。徐恩齐仍站在梅树下,手里那枝白兰花已被捏得花瓣零落。他见李亹回头,忽然抬起手,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脸上还带着笑。
李亹心头一凛,快步跟上李康德。
回到府中关上门,李康德忽然转身,一把抓住李亹的手腕。
“你在怕。”他说,语气肯定。
李亹没有否认。他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。
李康德将他往怀里一带。李亹踉跄一步撞进他胸口,沉香的味道铺天盖地涌过来。李康德的呼吸有些重,他低下头,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李亹的额角。
“那老婆子,是我让人杀的。”李康德忽然说。
李亹猛地抬头,脸色白了。
“她去给县长的人传消息,说看见你去了青石巷。她不死,明天死的就是你。”
李亹的嘴唇抖了抖,说不出话。他望着李康德的侧脸,那侧脸在阴影中格外冷峻。
可李亹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,又疼又烫。
“老爷……”他喊出声来,声音都是碎的。
李康德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:“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李亹再也忍不住,扑进了他怀里。李康德身体僵了一瞬,才慢慢将手臂合拢,把他圈在胸口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李康德说,声音沉得像暮鼓,“谁也不能动你。”
第八章:鸦背夕阳
陈砚声和陈砚宁在青石巷外的小院里住下了。
院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,门口三级青苔斑斑的石阶,两扇木门半旧,门楣上还贴着去年剩的半幅春联,已被雨水洗得褪了色。
“这地方好。”陈砚宁放下包袱,“巷深人少,隔壁就是茶铺,进退都方便。”
陈砚声却没心思看屋子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巷口方向,眉间锁着。
陈砚宁走过来:“你还在想亹哥儿?”
陈砚声收回视线,没说话。
陈砚宁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留在老爷身边,比我们安全。”
“安全?”陈砚声冷笑,“那老爷是什么人,你我都清楚。他留下亹哥儿,是真要护他,还是要拿他当靶子?”
陈砚宁没接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:“擦擦脸,脏了。”
陈砚声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,又塞还给他。陈砚宁接过帕子握在手里,没再收回去。
晚上两人就在这逼仄的小院里将就睡了。床只有一张,陈砚声让陈砚宁睡床,自己打地铺。可到了半夜,陈砚声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窗纸。
陈砚宁也坐起来,披衣靠在床头。
“砚声。”他轻声喊。
陈砚声回头:“嗯?”
“你在担心亹哥儿,还是在担心你自己?”
陈砚声愣了一下:“都有。”
陈砚宁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明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。他忽然说:“你喜不喜欢亹哥儿?”
陈砚声像被噎住,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陈砚宁没再问,只轻轻笑了一下,又躺下去。
陈砚声却静不下来了。他起身走到床边,俯下身去看陈砚宁。陈砚宁闭着眼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砚宁。”他喊。
陈砚宁没睁眼:“怎么。”
“你笑什么。”
陈砚宁慢慢睁开眼:“我笑你,心里有人,却连自己都不敢认。”
陈砚声的脸腾地红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蹲在床边,盯着陈砚宁。
“我心里有谁,我自己清楚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。
陈砚宁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深远:“那你说,是谁。”
陈砚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只是看着陈砚宁。月光下,那人眉目如画,像一轴被水浸过的淡墨山水。
“是你。”陈砚声终于说。
陈砚宁的神情丝毫未变,只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陈砚声一呆。
陈砚宁伸手,手指轻轻抚过陈砚声的脸侧,像在描摹一件极珍贵的瓷器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带着夜露的湿意。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从你在学堂给我挡那顿打开始,我就知道。”
陈砚声再也忍不住,倾身过去,额头抵住他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,温热而急促。
“砚宁。”他喊他的名字,一遍一遍。
陈砚宁没有应,只微微仰起脸,让两人的鼻尖擦过。然后,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陈砚声的嘴唇。
只一下,像蜻蜓点水。
陈砚声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等陈砚宁要退开时,他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后脑,狠狠地吻了回去。
那吻又急又重,带着少年人压抑太久的渴望。陈砚宁被吻得喘不过气,手指紧紧攥着陈砚声的衣襟,身子一寸寸软下去。
窗外月光倾泻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像为他们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远处,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墙头,在青石阶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。
第九章:云外锦书
陈砚声和陈砚宁在小院住下的第三日,李亹来了。
他提着一篮药包,穿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站在门口像哪个药铺里抓药的伙计。陈砚声开的门,把他拉进来,又探出头朝巷口看了看,才掩上门。
“亹哥儿,你怎么来了?府里出事了?”陈砚声问。
李亹摇头:“府里没事。老爷让我来给你们送些药,说城外湿气重,怕你们招风寒。”
陈砚宁从屋里出来,接过药包,又给李亹倒了杯热茶。三人围坐在堂屋里。屋小,显得挤,却也生出几分暖意。
“青石巷那边有动静了。”陈砚宁压低声音,“昨夜保安队的人又在梅树下碰头。领头的是个高个子,腰间别着枪,进了巷尾第三家。那家后门直通河边。”
李亹凝神听着,手指摩挲着茶杯沿。
陈砚声接话:“我跟着他们走到河边,看见他们上了一艘小船。船上没点灯,约莫划了小半个时辰,在城东那处荒废的码头靠岸。码头边停着一辆马车,没套马,像先停在那儿的。”
李亹沉吟:“城东荒码头……那地方早废了。他们去那儿做什么。”
陈砚宁轻声道:“运东西。或者,运人。”
李亹看了他一眼。两个极聪慧的人对视,心照不宣。
陈砚声在一旁看着,忽然有些不痛快。他伸手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:“亹哥儿,你和砚宁打什么哑谜。有话直说。”
李亹还没说话,陈砚宁先笑了:“你急什么,亹哥儿这不是还没说嘛。”
陈砚声哼了一声,抢过李亹面前的茶碗一口喝了。陈砚宁看在眼里,嘴角弯了弯。
李亹看着这两人,忽然也笑了。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都柔和下来,与府中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你们俩,这几日可好?”他问。
陈砚声抬头看他:“亹哥儿,你问的是我们,还是你心里惦记的那个人。”
李亹愣了愣,别开眼,耳根染上薄红:“胡说什么。”
陈砚宁在桌下轻轻踢了陈砚声一脚。陈砚声却不理,继续盯着李亹:“我那天都看见了。你从老爷书房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他是不是把你怎么样了。”
李亹急忙摇头:“没有。老爷待我很好。”
“待你很好。”陈砚声重复这几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酸是怒,“亹哥儿,你别说我不提醒你。那李康德是什么人?他护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等哪天你没用了……”
“砚声。”陈砚宁打断他,语气难得重了几分。
李亹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神色恢复从容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的好意我知道。可有些事,不是想退就能退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轻道:“就像你们,也不是想不认就能不认的。”
说完他推开门走了。
陈砚声和陈砚宁站在堂屋里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许久,陈砚声挣开陈砚宁的手,闷闷地坐到地铺上。
“他说我们。”陈砚声道,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陈砚宁在他身边坐下,肩头挨着他的肩头:“看出来就看出来。这世道,知道的人越多,反而不是坏事。”
陈砚声扭头看他。陈砚宁侧过脸来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。
“砚宁。”陈砚声喊他,声音有些哑。
陈砚宁应了一声。
“亹哥儿有他的路要走。”陈砚声说,“我们也有我们的。”
陈砚宁没说话,只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。
窗外,风从帘下穿过,带进几缕极淡的桂花香。那帘子是藏青色的,半旧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
第十章:袖里霜痕
李亹回府时雨已经落下来了。
正院里静悄悄的,下人们都躲雨去了。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他直接去了书房。书房门开着,李康德站在案边看一张舆图,披着件玄色长袍,衣襟半敞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:“回来了。”
李亹在案边站定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半敞的衣襟上,又慌忙移开。
“老爷,砚声、砚宁说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李康德打断他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城东荒码头。徐恩齐倒是个会选地方的。”
李亹有些意外。陈砚声他们才刚把消息传回来,李康德怎么就知道了。转念一想又释然——这府里上上下下,哪个人身边没有李康德的眼线。
“你过来。”李康德说。
李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。李康德侧过头,借着灯光打量他。他被雨淋了,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,衬得那脸更白了。
“又淋湿了。”李康德说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李亹道:“雨下得急,来不及撑伞。”
李康德从案上拿起一块干布巾,盖在李亹头上,动作不轻不重地替他擦着头发。李亹僵了一下,终究没躲,只垂下眼任他擦。
“你的头发很软。”李康德忽然说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李亹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。他咬了咬唇,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。
李康德将布巾拿开,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到耳后,又滑到颈侧,停在颈弯处。那动作极慢,慢得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烫过。
“今晚下雨。”李康德说,“你就在这睡。外间太凉。”
李亹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那一夜雨一直下。李亹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了两次身,身上那件李康德给他的里衣有些大,领口松松敞着。
里间没有声音。李康德似乎已经睡了。
李亹正迷糊间,忽然觉得床侧一沉。他惊得几乎叫出来,一只手及时按住了他的唇。
“别叫。”李康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低沉而温柔。
李亹的心狂跳起来。他什么都看不清,只闻到他身上那股沉香味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老爷睡了。”李亹气息不稳。
李康德没收回按在他唇上的手,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唇。
“我是睡了。”李康德说,“可又醒了。因为听见你在翻身。”
李亹的呼吸更乱了。
李康德低下头,在黑暗中找到他的唇。他没有急着吻下去,只用唇贴着李亹的唇,若有若无地摩挲着。
“李亹。”他离开他的唇,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。
李亹应了一声,细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“我要你。”李康德说,“就现在。”
李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双臂,勾住了李康德的脖子,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。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,像天都塌了下来。屋内,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,和那一声声被雨声裹住的、断断续续的叹息。
那叹息像极了春夜里花落满地的声音。
第十一章:隔帘花影
日子一天天过去,城中局势愈发紧张。
保安队开始在街上巡逻,腰间挎着新发的短枪,见着可疑的人就盘问。城南几间铺子莫名关了门,又有几条小船夜里悄悄从荒码头出发,不知去向。
李府上下也绷紧了弦。李康德命人加固前后门的木栅,在几处角门增设暗哨。李亹白日里跟着议事,夜里宿在正院内间,早已不再回偏院。
这夜李亹醒来时天还没亮。枕边已空。他伸手摸了摸,被褥已凉。他披衣下床走到外间,李康德坐在案前,面前燃一盏孤灯,一手支颐,一手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李亹走过去,将他滑下肩的外袍轻轻提了提。
李康德抬头看他一眼:“怎么不睡了。”
“醒了,看老爷不在。”
李康德笑了笑,放下笔,将那张纸递给李亹。是一封极短的信,几行字写得遒劲有力。
“明日你把这封信送到城北粮铺去。”李康德说,“陈掌柜是我当年一起走货的老伙计。他看到信,自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李亹将信收好,重重点头。
李康德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,像谁夜里掉过的泪。天边已透出一丝灰白,月亮还挂在天上,苍白如纸剪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李康德说,“今晚,又是不平静的一夜。”
李亹走到他身边,犹豫片刻,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他把脸贴在他背上,声音极轻:“老爷,再大的风雨,我陪着你。”
李康德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缓缓转过身来,将李亹揽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,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陪着。”
两人在灰白晨光中相拥,像两株在霜天里紧紧缠绕的藤。直到天光大亮,下人们开始走动,他们才松开手,各自恢复白日模样。
当晚李亹乔装成送药的伙计,从后角门出府,一路走到城北。粮铺已关门,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灯光。他按暗号敲了三下门,停一停,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,一个大汉探出头:“找谁。”
“给陈掌柜送药的。”
大汉盯着他看了看,才侧身让他进去。
陈掌柜五十来岁,胖胖的,正在柜台后打算盘。见李亹进来,忙起身往后面让。两人进了后屋,陈掌柜关了门,压低声音:“老爷都交代了。我这铺子里存的三十担精米,随时能装船。只等老爷一声令下。”
李亹点头,取出信交给陈掌柜。陈掌柜看了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叹道:“老爷这一手,怕是要把天都翻过来。”
李亹没有多问。有些事情李康德不说,他便不问。
出了粮铺已近深夜。月亮被云遮了,街上黑漆漆的。李亹贴着墙根走。转过一个街角时,他忽然停住。
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。灰蓝军装,手里转着大檐帽。
徐恩齐。
“好巧。”徐恩齐朝他走来,“这大半夜的,李管事一个人在外面,也不怕冷啊。”
李亹退后一步,背抵上墙面。袖中摸到了那柄短刀。
徐恩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月光忽然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“别那么紧张。”徐恩齐说,“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歪着头看李亹,目光像一条蛇。
“至少,今晚不会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李亹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
第十二章:枕上无眠
陈砚声失踪了。
消息是陈砚宁连夜传的。子时前后,李府角门外有人塞进来一张纸条,上面只四个字:砚声被抓。
李亹拿着那张纸条,指尖都凉了。他赶到正院时李康德已醒,正就着灯看那纸条。
“是砚宁的字。”李亹说。
李康德沉默半晌,将纸条放在灯上烧了。火苗蹿起来,照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。
“他们开始动了。”李康德说,“抓砚声,是为了引你们出来。尤其是你。”
李亹上前一步:“老爷,我不能不救他。”
李康德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极黑,像两潭结了冰的水。
“怎么救?”他问,“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李亹咬紧了唇。
李康德起身走到他面前,双手扶住他的肩:“李亹,你听我说。这次不光是砚声,还可能是你,是我,是这整个李府。我们每一步都要走稳。”
“可砚声他……”
“他暂时不会有事。”李康德打断他,“徐恩齐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拿他做饵。饵还在水里没动,鱼就不会死。”
李亹慢慢平静下来。他抬头看李康德,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软弱。
“老爷,我怕。”他说。
李康德将他揽进怀里,用胸膛贴着他的额角,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那一夜李亹没睡。他披衣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。月光很淡,被云层滤过,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。
他想陈砚声。想他亮亮的眼睛,想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又想陈砚宁。想他此刻一定也正坐在某个漆黑的屋子里,守着孤枕,等着天亮。
他还想李康德。想他刚才那句“鱼就不会死”,想他说这话时眉宇间的决绝。他知道,这场局里,李康德早已把自己也放上了棋盘。
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再醒来时李康德已不在。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,精巧非常。
李亹拿起那支簪子,在晨光中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李康德什么时候放的,也不知道这簪子是给谁的。他只是把它小心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辰时左右,角门外又有人塞纸条进来。这回写的是:“青石巷梅树下,今夜子时,用短刀来换人。”
李亹将纸条递给李康德。李康德看罢忽然笑了。
“他想要那柄刀。”李康德说,“那刀柄里藏着县长的私印。他要用砚声把那把刀要回去,以免落到我手里成为压死他的最后稻草。”
李亹急了:“可砚声……”
李康德看着他:“李亹,你信不信我。”
李亹望着他,那双眼睛里满是挣扎。可最后,他还是轻声说:“信。”
李康德笑了,笑得极轻,像春夜里最后一朵梅开时的声音。
“今晚,我亲自去。”他说。
第十三章:夜雨成书
入夜,李康德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别着勃朗宁,手里提着那柄梅纹短刀。李亹也要跟着,被李康德拦在门内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李康德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许出这个门。”
李亹张嘴想争,李康德已伸手捂住他的口,低头在他额上极快地亲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。
李亹站在门口,手还按在门框上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回到屋内点了一炉安神香。青烟袅袅升起。他跪坐在香案前双手合十,却不知该向谁祈祷。
子时将近,他坐不住了。他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,最后终于还是推开门,往角门方向跑去。
角门外,一个暗哨都没了。李亹的心越发不安。他沿巷子往青石巷方向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转过巷口时,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硝烟味。
他停住了。
青石巷外的长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。月光照在那些人身上,把脸照得青白可怖。李亹认出了其中一人——是李府的家兵。
他的腿有些软,却还是咬牙往前走。越靠近巷口,硝烟味越浓,还夹杂着血腥气。
巷口,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。那人身形修长,穿玄色劲装,正是李康德。他手里提着那柄短刀,刀刃上滴着血。
在他面前,徐恩齐半跪在地上,捂着腹部伤口,血从指缝涌出来染红了大半片军装。可他还是笑着,那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李老爷,好手段。”徐恩齐喘着气说。
李康德没说话,抬起刀,刀尖抵着徐恩齐的喉咙。
“刀还你。”李康德说,“带着你的人滚出延康。否则下次,这刀就要割开你的喉咙。”
徐恩齐笑着,伸手去接那柄刀。就在他接刀的一瞬间,他忽然暴起,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,直刺向李康德心口。
李亹看见了。他看见徐恩齐动了,那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,整个人像箭一样冲出去。
“老爷!”
他扑过去,挡在了李康德身前。
匕首刺进右肩,剧痛让他瞬间失去知觉。他倒下去,倒进李康德的臂弯里。最后看见的,是李康德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第一次涌出那样分明的恐惧。
“李亹!”
他听见他喊他的名字,声音是抖的。
然后,世界暗了下去。
第十四章:孤灯对壁
李亹醒来时,已是三天之后。
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细细碎碎洒在脸上。右肩还是疼的,像有人在他血肉里点了一把火。
他动了动手指,立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动。”是李康德的声音,低哑得不象话。
李亹慢慢侧过头,看见李康德坐在床边,双眼布满血丝,颌下生出了青色胡茬。他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,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拧了一下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老爷……”他喊他,声音细得像气音。
李康德将他的手握得更紧,低头贴在自己唇边:“你醒了。你终于醒了。”
李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,却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李康德慌忙按住他:“别动,伤口还没好。”
李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总是什么都不怕的眼睛里,此刻竟带着几分后怕,几分乞求。他忽然就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。
“老爷在担心我。”他说。
李康德不答,只俯下身将脸埋进他的掌心。他的呼吸又热又急,像要把这三天的恐惧都从掌心里渡过去。
“李亹。”他喊他,声音闷在他的掌心,“你这条命是我的。谁让你来挡的。”
李亹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眉骨:“我是你的人,不是早说过了吗。”
李康德抬起头看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被烟熏过。李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心里又酸又胀。
“以后,不许再做这种事。”李康德说。
李亹没应,只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门口有人轻轻敲了敲门。李康德直起身,恢复了平日的威严: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陈砚宁。他瘦了许多,眼下泛青,却仍把腰挺得笔直。他先朝李康德行了一礼,又走到床边看着李亹,眼眶红了红。
“亹哥儿。”他轻声喊。
李亹朝他笑了笑:“砚声呢?”
陈砚宁的嘴唇抖了抖,强忍着什么,低声道:“他还躺着,没醒。”
李亹的心沉了下去。
李康德道:“他被徐恩齐的人用了刑,身上伤得不轻。大夫说,再过几日就能醒。”
陈砚宁点点头。可李亹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,指节白得刺眼。
“你好好歇着。”李亹对陈砚宁说。
陈砚宁又站了一会儿便告辞去照顾陈砚声。屋里只剩李亹和李康德两人。
李亹看着窗外的天,忽然说:“老爷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条很黑很黑的路,我一直在走,怎么也走不到头。后来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,就醒了。”
李康德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缓缓道:“我一直都在叫。”
李亹的泪又落了下来。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勾住李康德的小指,轻轻摇了摇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窗外暮色渐起,像离魂的鸟慢慢飞满了天空。
第十五章:风入罗帏
又过了半月,李亹的伤渐渐好了,能下床走动,只是右手还不能太用力。
李康德每日不论多忙都来陪他用饭,有时午后,有时深夜。他话不多,只坐在一旁看李亹把药喝了、把粥用完,才又回书房去。
李亹却觉得,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。李康德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小心,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这日黄昏,李亹走到院中。那株梅树又冒出了新叶,绿得鲜亮。他站在树下,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了抚树干。
“想什么。”李康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亹没回头:“想这棵树。去年冬天它开了好多花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城里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李康德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。天边晚霞如血,把满树绿叶都染上一层红色。
“你后悔吗。”李康德问。
李亹终于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在晚霞中亮晶晶的,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光。
“老爷问的,是后悔跟着你,还是后悔替你挡那一刀?”他问。
李康德看着他,不答。
李亹笑了笑,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,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:“都不后悔。”
李康德的呼吸滞了一瞬。他忽然伸手将李亹搂进怀里,收得极紧,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。
“李亹。”他喊他的名字,声音又低又沉,“等这阵子过了,我带你走。去南边,去香港,去南洋。哪里都好,只要不在这个破城里。”
李亹将脸埋在他胸口,泪水无声地渗进衣襟。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远处,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厮跑进来,脸色煞白:“老爷!城外来了兵!说是县里讨伐的,已经把城门围了!”
李康德没有动。他只是将李亹搂得更紧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他松开李亹,低头在他唇上极快地亲了一下。
“回屋里去。无论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”他说。
李亹站在原地,看着李康德转身走向前厅。他的背影依然挺拔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李亹没有回屋。他就站在梅树下,望着他远去的方向。晚霞已经褪尽,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白。
他忽然想起刚来李府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李康德站在梅树下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回头看他一眼。
只一眼,便已是半生。
第十六章:草长马嘶
围城之围,三日而解。
县长调来的兵在城外扎了营,喊了几日话,见城内防得铁桶一般,又退了回去。李府上下松了口气,可谁都明白,这只是暂歇。
陈砚声醒了。
他醒的那日,陈砚宁正坐在床边给他擦手。李亹也在。陈砚声睁开眼,先看见梁上结的蛛网,又看见陈砚宁低垂的眉眼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哑的声响。
陈砚宁的手停住了。他抬头,正对上陈砚声的眼睛。
“砚声。”他喊他,声音颤得厉害。
陈砚声想笑,却牵动了脸上的伤,只扯出一个极难看的弧度:“你在啊。”
陈砚宁的泪就掉了下来,一颗颗砸在陈砚声的手背上。他慌忙去擦,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只把陈砚声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。
李亹悄悄退了出去,把门掩上。
他在门外站了许久,听着里面陈砚声断断续续的笑声和陈砚宁压低的啜泣。他抬头看天,天蓝得发白,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李康德重新整顿了府里的防务,把家兵从三十六人扩充到了六十人。李亹的伤好得差不多,又回到了他身边,跟着他见客、议事、写信。
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夜的事。可谁都知道,那件事之后,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。
这日午后,李亹正替李康德磨墨。李康德忽然说:“那个徐恩齐,跑了。”
李亹的手顿了一下:“跑了?”
“他搭上了从城里逃出去的商船,往北去了。”李康德淡淡道,“这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亹道:“那怎么办?”
李康德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那株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浓绿一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秋后,等叶子落了。我们就走。”
李亹抬头看他。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极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李康德笑了。他伸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李亹的耳垂,又滑到颈侧,像在描摹什么。
“这一年,苦了你了。”他说。
李亹摇摇头,把脸贴进他的掌心。那掌心温温热热的,像一间永远为他亮着灯的小屋。
“不苦。”他说,“只要老爷在,就不苦。”
窗外的风穿过梅树,吹得叶子沙沙响。天边有几只马在草地上跑过,鬃毛飞扬,像这乱世里唯一自由的生灵。
第十七章:陌上花开
转眼到了秋天。
城外田里的稻子黄了,风一吹,金色的波浪一层层推过去,直到天边。李府院子里那棵桂花开了,极细小的黄花一簇簇挤在枝头,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。
李亹的伤已经全好了,只右肩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。他站在桂花树下,拿竹竿轻轻敲树枝,花便簌簌落下来,落在铺在地上的白布上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李康德从书房出来,看见他,站在廊下问。
李亹回头笑:“摘桂花。做糖桂花,冬天可以煮圆子吃。”
李康德走下台阶,来到他身边。他接过李亹手里的竹竿,比他高出一个头,轻轻一敲,花落得更多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李亹没拦,只站在一旁看着他。李康德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长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着结实匀称的线条。他敲花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李亹看得有些出神。等李康德转过头来时,正对上他痴痴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。”李康德问。
李亹脸一红,慌忙低头去捡地上的白布:“没……没看什么。”
李康德却放下竹竿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。
“说实话。”他说。
李亹被迫仰起脸,一双眼睛湿漉漉的。他咬了咬唇,极小声地说:“看老爷。”
李康德低下头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却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走了,我天天让你看。”
李亹的耳根红得要滴血,却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那天晚上,陈砚声和陈砚宁也来了。几个人在桂花树下摆了小桌,温了一壶酒,就着月光喝酒说话。陈砚声脸上的伤已大好,又恢复了那副笑骂由人的模样。陈砚宁坐在他身边,偶尔给他倒酒,偶尔在他说话时低头笑。
李康德难得地放松,靠在椅背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。李亹坐在他身侧,替他剥花生,剥一颗递一颗。
“过两个月,我们就走。”李康德忽然说。
桌上静了一瞬。
陈砚声先开口: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”李康德说,“先去上海,再转道去香港。那边有我的旧识,能落脚。”
陈砚宁道:“我们都去?”
李康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去不去,自己定。我不强求。”
陈砚声和陈砚宁对视一眼。陈砚宁轻轻握住了陈砚声的手,在桌下。
“我们跟着亹哥儿。”陈砚声说。
李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向李康德。李康德没说话,只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那一晚月亮极圆,桂花的香气浓得像酒,把人都熏醉了。几个人喝到深夜,说了许多话。有的关于将来,有的关于过去。只有李亹始终记得,那天晚上李康德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这世上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。
第十八章:露白宵长
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,不紧不慢。
李康德已经开始暗中变卖田产,把银子换成银票,又托人提前送往上海。李亹帮着打点行装,只等入冬后城门盘查松了便动身。
这些事做得极隐秘,府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可偏偏,消息还是走漏了。
这日黄昏,李亹从外面回来,刚进角门就被人拉到墙根下。是李丹脸。他神色慌张,额头都是汗。
“亹哥儿,出事了。”李丹脸压低声音,“雨亭、雨宁两个反了。他们带人去了城北粮铺,把陈掌柜抓了。”
李亹的脸刷地白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陈掌柜被抓了,粮铺也让人抄了。雨亭、雨宁领着县保安队的人干的。他们说……老爷暗通南方革命党,是叛国贼。”
李亹转身就往正院跑。李丹脸在后面喊:“亹哥儿,你小心点,这府里府外都是眼线!”
李亹没回头。他一口气跑到书房,推门进去时腿都在抖。
李康德坐在案后,正在看一封信。见李亹进来,他放下信,脸上竟没有太多惊色。
“知道了?”他问。
李亹喘着气点头:“陈掌柜他……”
“陈掌柜不会开口。”李康德说,“我交代过。他若被抓,就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,与旁人无干。他的妻儿,我早送去了南方。”
李亹愣住了:“老爷早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李康德苦笑一下:“树大招风。我在这延康盘踞多年,早该料到这结局。只是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李亹面前:“计划要变了。我们等不到入冬。”
李亹仰头看他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
李亹瞪大眼:“今晚?可砚声、砚宁那边……”
“我让人去通知他们了。一个时辰后,城西水门会有人接应。我们从水路出城。”李康德说着,从案下抽出一个布包,塞进李亹怀里,“这是银票和几件换洗衣物。你回偏院,什么都别带,只拿这个,一炷香后到后门与我汇合。”
李亹抱紧布包,重重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李康德又叫住他:“李亹。”
他回头。
李康德站在灯下,笑得极轻:“如果我们走散了,你就去上海,找霞飞路十三号,找一个叫段成武的人。他会安置你。”
李亹的眼眶热了。他想说“我们不会走散”,却什么都没说,只用力点了一下头,然后拉开门冲进夜色里。
露水已经下来了。天边的月亮又白又凉,像一滴挂在天上的泪。
第十九章:石冷泉咽
后门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。
李亹到时,李康德已经在了。他换了身粗布衣裳,戴着一顶破草帽,若不细看,真像个赶车的把式。见李亹来,他没说话,只掀开车帘让他上去。
骡车里铺着稻草,角落里坐着一个李亹没见过的年轻人。李康德介绍:“这是陈掌柜的儿子,陈少白。他跟你一样,今夜一起走。”
陈少白十七八岁,眉清目秀,脸色有些苍白。他朝李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李亹也点点头,坐在草堆上,透过车帘向外看。
陈砚声和陈砚宁还没来。
李康德坐在车前,压了压草帽。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两炷香过去了。
陈砚声他们还是没来。
李亹坐不住了。他掀开车帘,低声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李康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不行。再等。”
又过了小半炷香,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。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跑了过来,正是陈砚声和陈砚宁。陈砚声跑得急,一到车前就撑着膝盖喘气。
“对不住,耽搁了。”陈砚宁低声道,“西院有暗哨,绕了远路。”
李康德没多说,只摆了摆手:“上车。”
骡车动了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李亹坐在车里,透过帘子望着越来越远的李府。那宅子隐在夜色中,像一头伏在地里的巨兽,渐渐模糊成一片黑影。
“亹哥儿。”陈砚宁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。李亹回握了一下。
陈砚声挨着陈砚宁坐着,头靠在陈砚宁肩上。谁也没说话。只有车轮声和骡子的喘息声,在这露水浓重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车到城西水门时,月亮已经西斜。水门外停着一条乌篷小船,船上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。李康德跳下车,与船家对了暗语,然后转身招呼众人上船。
就在李亹踏上船板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“有人!”陈砚声低喝。
李康德猛地回头。水门两侧的黑暗中,十几个人影窜了出来,手里都提着刀。
“李老爷,走这么急,也不跟老朋友道个别?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响起。
徐恩齐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蓝军装,大檐帽歪戴着,手里转着一柄短枪。月光下,他笑得像一只嗅到血腥的猎犬。
“我早说过,你逃不掉。”他说。
第二十章:月沉阁西
李康德站着没动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冷飕飕的。他慢慢地、一寸寸地把手按到了腰间。
“徐恩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寒暄,“你倒是像条狗,追了这么远。”
徐恩齐笑得更欢了:“李老爷教导得好。做狗嘛,就要有狗的耐性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枪口仍垂着,“今夜这水门,我布了三十人。你有几条命,能从这儿过去?”
李康德没说话。他侧过头,极快地看了李亹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李亹读懂了——那是让他走。
可他没动。他站在船板上,手死死攥着船篷的竹架,指甲都陷进去。
“李亹。”李康德叫他的名字。
“我不走。”李亹说。声音不大,却出奇地稳。
李康德还要说什么,陈砚声已经一个箭步跳到岸上,抽出腰间短棍,挡在了李康德身侧。
“要死一起死。”陈砚声说。
陈砚宁也走下来,没有犹豫,站在了陈砚声旁边。陈少白犹犹豫豫地,最后还是从船上跳了下来,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船桨。
徐恩齐看着他们,像看一出好笑的戏。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喊杀声瞬间炸响。
人群从两侧涌来。李康德拔枪射击,撂倒了两个。陈砚声挥棍迎敌,打翻一个,背后却挨了一刀,踉跄着被人从后架住胳膊。陈砚宁冲上去一脚踹开架他那人,自己却被刀划破了手臂。
李亹不会武。他只能捡起地上掉的一根木棍,胡乱挥舞着。肩膀上的旧伤像是被唤醒了,隐隐作痛。
“带他上船!”李康德冲陈少白吼。陈少白会意,一把拽住李亹往船上拖。李亹挣了几下,没挣开。
“我不走!老爷——”
李康德回头看他一眼。夜色中,那双眼睛极亮,像把一生的光都在这一刻燃尽了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陈少白把李亹推进船舱,挥刀砍断缆绳。小船离了岸,顺水漂去。李亹扒着船舷回头看,只见水门边刀光剑影,陈砚声被人按在地上,陈砚宁半跪着,李康德还在打。枪声、喊声、刀剑碰撞声,全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“老爷!”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船越漂越远。那些人影越来越小。最后,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河面,和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李亹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小船泊在一片芦苇荡里。天已微亮。陈少白蹲在他身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这是哪……”李亹挣扎着坐起来。
陈少白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划了一夜,天快亮时看见这片芦苇,就泊了进来。”
李亹转头,朝来路望去。水天茫茫,来路已不可见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流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
他想起李康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想起他那句“等我”。
他忽然觉得,心被剜去了一块。
第二十一章:尘飞路断
李亹和陈少白在芦苇荡里躲了三天。
他们不敢上岸。白天有划着船的人在附近转,夜里远处有火把游走,不知是徐恩齐的人,还是县里的保安队。两个人饿了就吃船里存的干粮,渴了就喝河水,蜷缩着,像两只被雨打湿的野猫。
第四日清晨,一个打鱼的老翁发现了他们。老翁问他们从哪来。李亹只说是逃难的,船在河里坏了。老翁看他们衣衫褴褛,心生怜悯,把他们接回自家茅屋,给了热粥和干衣。
“这里是鹤鸣渡,属邻县地界了。”老翁说,“你们要往哪去?”
李亹道:“去上海。老人家可知道怎么走?”
老翁叹了口气:“远呢。先走陆路到青浦,再转船去苏州,从苏州到上海还得走好几天。这路上不太平啊。”
李亹谢过老翁。他和陈少白商量了一夜,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了。两人扮作逃荒兄弟,把脸抹黑,背两个破包袱,专挑小路走。
路上逃难的人很多。有拖家带口的,有孤身一人的,全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南方。李亹走在他们中间,像一个被水冲进江河里的石子,身不由己。
他时常在夜里惊醒,梦见李康德。梦见他在水门边喊“等我”,梦见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烧成灰烬。醒来后,满脸都是泪。
陈少白也不说话。他像一夜之间长大了,沉默得不像个少年。
走到青浦时,李亹在一间茶馆里听见人议论,说延康城出大事了。有个姓李的大户人家被抄了家,当家的跑了,两个跟班被抓了,听说要押到省里去。还有个说,那个当家的在北边被抓住了,关在县衙大牢里,等着枪毙。
李亹坐在角落里,把脸埋进茶碗里,肩膀止不住地抖。
他不能哭出声。他不能让人知道他是谁。他只能把拳头塞进嘴里,咬得指节发白。
陈少白从桌下伸过手来,紧紧按住他的手。
“我爹说,李老爷那样的枭雄,不会死。”陈少白低声说。
李亹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染了血。
“他不会死。”他重复道,“他说过要我等他。”
他站起身,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,大步走出了茶馆。
外面,秋日的阳光白得刺眼。灰尘在光里飞舞。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弯弯曲曲,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,一直爬进天尽头。
第二十二章:风咽楼头
李亹和陈少白没有去上海。
他们在青浦转了向,改道回了延康。陈少白劝过,说回去是死路一条。李亹不听。他像中了邪一样,非要回去。
“我要知道他是生是死。”他说,“就算是死,我也要把他的骨收回来。”
两人绕开大路走山路,走了七天七夜才到延康城外。城门盘查极严。李亹让陈少白留在城外一处破庙里,自己扮作挑粪的混进了城。
城还是那座城,却已面目全非。李府的大门贴着封条,门楣上的匾额被砸了下来,碎成两半扔在墙角。门口石狮子也被推倒了,断了脑袋。李亹远远看着,手在袖中攥成了拳。
他去了他们约定的地方——城南那间茶铺。茶铺门半掩着,里面没有客人。他进去,看见一个独眼的女人在擦桌子。他认出那是陈砚宁的旧识,姓贺,都叫她贺大姐。
“大姐。”他低声喊。
贺大姐抬头,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里忽然涌出泪来:“你还活着。”
她把他拉到里屋,关了门。李亹急着问:“老爷呢?砚声、砚宁呢?”
贺大姐抹了把泪:“砚宁三天前来过。他受了伤,只喝了一碗茶就走了。他说砚声被送到省城去了,他要去追。至于李老爷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李老爷被抓了。关在县衙大牢里。听说……秋后就地正法。”
李亹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贺大姐扶住他:“小亹,你听大姐一句。他早料到自己有这么一天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如果能见到你——让你走,走得越远越好,别再回来。”
李亹摇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:“我不走。我要见他。”
“你见不到他。”贺大姐狠下心说,“县衙大牢守得铁桶似的。你进去就是死。”
李亹不说话。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株被风刮弯的树。
他在城里藏了半个月,每天乔装改扮,在县衙四周转悠。他看见徐恩齐进进出出,看见保安队的人在大牢门口换岗,看见有犯人从里面被抬出来,血淋淋的,不知是死是活。
他没有见到李康德。
但他听人说,李老爷还活着。说他在牢里不吃不喝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就是不死。说有人夜里听见牢里有人唱歌,唱的是一支极老的调子,咿咿呀呀的,像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李亹听着这些,心像被一刀一刀地割。
十月底,城门口贴出告示:李康德,附逆叛国,证据确凿,着于十一月初三,于城北菜市口执行枪决。
李亹站在告示前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。
十一月初三。还有五天。
他转身离开,逆着人流走。天灰沉沉的,像又要落雨了。
第二十三章:烛烬火冷
十一月初三前一夜,李亹躲在城北菜市口附近一间废弃的米店里,从窗缝里望出去。
菜市口已经清了场,四周围了木栅栏,几盏白灯笼挂在竹竿上,风一吹就晃。偶尔有几个保安队的人扛着枪经过,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闷又沉。
李亹一夜没合眼。他就那样坐着,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簪——那支李康德放在他枕边的梅花簪。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,摸,对着月光照了又照。玉质温润,像是那人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。
天快亮时,他开始害怕。他从没这么怕过。怕天亮,怕看见那个人被押出来,怕听见枪响。他把簪子贴在胸口,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那声呜咽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天是蓝的,干净得像水洗过。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在木栅栏外。有看热闹的,有指指点点的,有卖瓜子香烟的。李亹混在人群里,头上裹着破布,脸上抹了灰,没人认得出他。
他看见了陈砚宁。
陈砚宁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,脸色苍白,额角贴着一块纱布,身上还是那件灰布衫子。他望着菜市口中央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李亹没有叫他。他知道,他们此刻相认只会给彼此招祸。
辰时三刻,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
李亹踮起脚望过去。只见一队兵从街那头走来,中间押着一个人。那人光着头,身上是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囚衣,脚上拖着铁镣。他走得很慢,却很直,脊梁挺着,像一杆不肯倒下去的旗。
李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是李康德。
他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两颊深深凹陷下去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里面藏着两簇烧不尽的火。他一步步走到菜市口中央,在行刑柱前站定,转身面向人群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可李亹觉得,他看见了自己。
“老爷——”李亹的喊声被自己死死捂住。他咬住自己的手,咬得鲜血直流。
台上,有人开始宣读罪状。李亹听不清那人在念什么。他只看李康德。看他站在那里,看他把腰挺得那么直,看他——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极淡,却让李亹整个人都像被闪电击中。
李康德缓缓抬起被绑着的双手,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。他用两根手指,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点了一个人的额心。
那是他常对李亹做的动作。
李亹再也忍不住,挣脱人群就要往前冲。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,死死抱住了他。
“别去。”是陈砚宁的声音,嘶哑,带着哭腔。
李亹拼命挣扎:“放开我!我要去!我要去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一声。
两声。
李亹僵住了。
他看见李康德的身体向后倒下去。很慢,很慢,像一株被伐倒的树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天那么蓝,没有一丝云。
然后,一切都静了。
李亹张开嘴,却哭不出声。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死死的。他只能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、像兽类濒死时的呜咽。
他跪了下去。陈砚宁扶不住他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额头抵着泥土。世界在他周围旋转、崩塌、化为虚无。
风起了,卷起地上的尘土,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飘飘摇摇地,落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。
第二十四章:荒庭日暮
李康德死后第三天,李亹才在城西乱葬岗找到了他的坟。
说是坟,不过是个浅坑,连块墓碑都没有。陈砚宁打听到,行刑后无人收尸,是附近一个拾荒的老人拖去掩了的。李亹把身上仅剩的一块银元给了那老人,换来了确切的位置。
那天很冷。天阴着,风从荒地里刮过来,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李亹跪在那小土堆前,额头触地,很长时间一动不动。
陈砚宁站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。包里是几块干粮和几件旧衣——他们所有的家当。
“亹哥儿。”过了很久,陈砚宁才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李亹没动。他的肩膀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,终于整个人伏在地上,哭了出来。那哭声被野风撕碎,连成一片凄凉的回响。
陈砚宁走过去,蹲下来,从背后抱住他。两个人在荒野里相拥痛哭,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兽。
第二天,他们离开了延康。
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。只是走。沿着一条路往南,走到哪算哪。陈砚宁一路都在说,等找到砚声就好了,就还能活下去。李亹不说话。他像一个丢了魂的人,跟着陈砚宁走,机械地迈着步子。
那支白玉簪一直在他怀里,贴着心口。夜里宿在破庙或荒屋时,他就拿出来看,然后抱在怀里睡。
陈砚宁夜里总醒,醒来就看见李亹在黑暗中摩挲那支簪子。他也不说话,只翻个身,默默地流泪。
他们走了半个月,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在河边,名字很美,叫芙蓉渡。陈砚宁病倒了,连日赶路,旧伤复发,身子撑不住了。
李亹把陈砚宁安置在镇上一间破旧的客栈里,去药铺抓药。回来的路上,他看见一个身影在巷口闪过,像是陈砚声。他追过去,却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巷子里,望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都是假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都是假的。只有梦是真的。”
他回到客栈,把药煎好,一勺一勺喂给陈砚宁。陈砚宁烧得迷糊,嘴里断断续续地喊:“砚声……砚声……”
李亹握着他的手:“他活着。他一定活着。”
陈砚宁安静下来,沉沉睡去。李亹靠在床边,望着窗外。窗纸破了个洞,有一线月光漏进来,落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
他想起李康德。想起他说“等这阵子过了,我带你走”。想起他站在梅树下,回头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支簪子。玉是凉的。凉得刺骨。
第二十五章:血殷霜叶
李风岚和李岚霏是在入冬后第三天死的。
那是一场谁也没料到的袭击。几月前,他们奉李康德的命去徒城请兵马。半路上,李风岚就察觉出不对——这不是请兵,这是发配。他们被李康德放逐了,带着二百多号兵丁和几箱银子,在路上走了一个月,走到一个叫枯草岭的地方。
银子被随行的几个兵头分了。兵丁们一哄而散,只剩他们兄弟俩和几匹马。李风岚没有回头,带着李岚霏继续往西走。他们走过荒原,走过山道,最后在一个山间的小村子里落了脚。
日子本该这样过下去。可徐恩齐的人还是找了来。
那天清晨,天才蒙蒙亮。李风岚在屋后劈柴,李岚霏在灶前熬粥。十几个人从林子里窜出来,手里都拿着枪。李风岚还没拿起斧子,就被人用枪托砸倒在地。李岚霏听见动静冲出来,被两个人架住。
为首的搜出了他们身上仅剩的几块大洋和那柄文徵明的折扇。他看了看扇子,又看了看他们,笑了:“真是李府的人,跑得倒远。”
他把扇子塞进怀里,挥了挥手:“男的都杀了,烧屋。”
李风岚不知哪来的力气,挣开压着他的人,扑向李岚霏。他抱住他,往旁边的小溪里滚去。枪声在身后响起,子弹打在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他们滚进溪水里,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衣裳。
那些人追了过来。李岚霏的后背不知被什么打中,他闷哼一声,整个身子往下坠。李风岚更紧地抱住他,拼命往对岸拖。
等那些人大概是觉得他们已经死了,放了几枪就走了。天地间只剩下溪水声,和两个人交缠的喘息。
李风岚抱着李岚霏爬上岸,把他放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。李岚霏的后背血流不止,把整片草地都染红了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风岚……哥……”他喊他,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。
李风岚手忙脚乱地去堵他的伤口,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他的眼泪砸在李岚霏脸上,烫得惊人。
“别说话,别说话,我带你去找大夫。”李风岚说着就要背他起来。
李岚霏抓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!你闭嘴!”李风岚吼他。
李岚霏笑了。他笑得极轻,像一片霜叶从枝头飘落。他缓缓抬起手,手指抚过李风岚的脸。
“哥……你一直想亲我……”他说,“是不是。”
李风岚的泪流得更凶了。他俯下身,嘴唇颤抖着,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唇。李岚霏没有躲,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,喊了一声:
“疼……”
李风岚吻住了他。
那个吻又苦又涩,混着泪,混着血,混着这世间所有说不出口的言语。李岚霏在他唇下微微颤抖,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李风岚抬起头。李岚霏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天上的云很薄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
“岚霏。”他叫他,一声,一声,又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,脸埋进他冰凉的颈窝。他就那样抱着,像要把自己的体温都渡给他,像要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给他。
天上下雪了。薄薄的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被血染红的草地上,落在远处仍在燃烧的屋顶上。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,只剩他怀里那个人,冷得让他心都裂了。
第二十六章:荒庭日暮
芙蓉渡的冬天很冷。
陈砚宁的病断断续续,好一阵坏一阵。李亹在镇上一家药铺帮工,换点药钱和口粮。两人租了间河边的小屋,里外两间,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几把椅子。可毕竟是个落脚处。
李亹每天早上出门,傍晚回来。陈砚宁便在家里等他,有时坐在门口,有时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河。河上有船划过,桨声哗哗的,一下又一下。
这日傍晚,李亹从药铺回来,看见陈砚宁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。
李亹走过去坐下。陈砚宁把簪子还给他:“我今天去河边洗衣服,看见对岸有人,像砚声。”
李亹接过簪子收进怀里:“你总说像。”
陈砚宁笑了笑,笑得虚弱:“是,总说像。可这世上像他的人,太多了。”
两人沉默着,看夕阳落到河对岸的屋脊后面去。天边一片橘红,又渐渐变成暗紫,最后黑了。河面上的灯影一盏盏亮起来,在水中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亹哥儿。”陈砚宁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他吗。”
李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道:“每天晚上都想。”
陈砚宁转头看他,月光下,李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他忽然说:“等春天到了,我想往北走。去省城。砚声可能在那边。”
李亹点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
陈砚宁叹了口气:“你陪了我这么久,还怎么陪。你该去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李亹摇头:“我没有什么自己的日子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陈砚宁没再说话。他把头靠在李亹的肩上,像从前靠在陈砚声肩上一样。
夜里,李亹又做梦了。梦里回到了李府那间书房。李康德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《管子》。见他进来,抬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和从前一样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。
“老爷。”李亹喊他。
李康德朝他招了招手。李亹走过去,跪在他面前,把脸埋进他膝上。李康德的手落在他发顶,一下一下地抚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李亹醒来时满脸是泪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那支白玉簪放在枕边,莹莹地发着光。
他拿起簪子,贴在唇边亲了亲。然后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河水静静地流,月光碎了一河。
夜风起了,吹动河岸的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谁在轻轻叹息。那叹息极轻极轻,飘过河面,飘过镇子,飘过这乱世的每一个角落,再也寻不见。
灯花落尽。
长夜未央。
(全文终)

